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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/4/2009 “睡衣上街”史话
志愿者劝阻“睡衣上街”,这么小的事情,也成了被连篇累牍报道的大新闻了。 无他,就因为它与“钓鱼”、“熊姐”一样,可以宣泄国人对上海的幸灾乐祸的情绪。
小家败气如央视,当然没有忘记也来“轧一脚”。 它的女主播居然还杜撰出这么一句来:说,反对劝阻的人们认为,不穿睡衣上街岂不是显不出“海派范儿”来了么。 先把 “睡衣上街”偷偷地与“海派范儿”划等号,然后暗示“海派范儿”的统统一无是处,用心何其良苦!
“睡衣上街”确系当代申城一大特色,无需讳言。 但它的历史并不长,只始于文革结束的1970年代末,迄今不足40年。 而沪渎开埠凡160余年,向以穿着入时著称于世,“睡衣”是无论如何也算不得“海派范儿”的。
有人指出,一些描写旧上海的电影里也有“睡衣上街”。 我查了一下相关书籍,发现旧上海“睡衣上街”只是个别现象,并不像现在那样“蔚然成风”。 当年只有两种人“睡衣上街”。
一种是土财主。从乡下到上海来赚了一点小钱,就迫不及待要显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,有点档次了,于是,在家门口以睡袍示人。 其意为:“老子已经是进了家门要换衣服的人了,你们呢?” 另一种是舞女。社会地位低,处处被人瞧不起,当然要在某个方面硬挣面子“扎台型”啦。 她们往往白天穿睡衣,其意为:“此刻姑娘并没有在做生意,非营业时间恕不接待。”
这种个别现象到了1949年后,就与娼妓和鸦片一样,迅速销声匿迹,而且一匿就是将近30年。 据我看,始于1970年代末的“睡衣上街”风潮,与旧上海的零星现象基本上没有关联,形不成传承关系的。
最主要的理由是,1970年代末,意识形态还控制得非常严,邓丽君的歌也只能在晚上偷偷地哼唱。 至于旧上海的影像资料和文字资料更是完全没有解禁,普通市民根本无从得知并效仿之。 另一个理由是,“睡衣上街”的始作俑者基本上是当年的产业工人,文化程度有限,家庭经济条件也有限,到哪里去了解关于旧上海的信息呢,也未必有兴趣关心。
说得极端些,即便是旧上海拉过黄包车做过黄包车夫的,家里曾经买过一张两张旧上海的“年份牌”,也逃不过文革初期的“扫四旧”。 更何况,产业工人总是觉悟更高,跟得更紧些的一群。
还必须指出,最早上街的是睡裤而非睡衣。 而且这些睡裤都是自己扯条纹布自己在家里用缝纫机做得的。 一方面,当年市面上根本还没有睡衣裤卖,买布还凭票呢。另一方面,即便有卖,价格也一定不合适。 在我的印象中,当年自制的睡裤平均每条只合两块多人民币吧。 如果“全家一起上”,一做五六条,还可以套裁,那就更便宜了。
ANYWAY,当年睡裤流行的初衷还是好的,真的是为了弄堂文明。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“睡裤上街”最早流行于南市老城厢,然后慢慢向其他城区的老式石库门里弄、老式工人新村渗透。
那些地方当时俗称“下只角”,弄堂窄,住户多。 一到夏天,各家门窗打开,竟没有私密可言。 而当时的女人们大多不知胸罩为何物,大姑娘也只穿一件“方领衫”,即一字领无袖短衫,里面完全真空上阵,露点。 为了节省布料,当家人还往往把自家女儿的花短裤做到短得不能再短。 更穷的人家还有用两方大手帕来做“方领衫”的,缝住肩头和腋下就成了。
为此,很多大姑娘以及新媳妇是不愿意出门的,再热也在屋里摇扇子。 (参见拙文《大雨、乘风凉和淑女》 http://bigpupmkins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3c098cdf5953f7d1!6163.entry) 后来不知阿谁想出了用条纹细布做睡裤这一招,最早穿的就是那些原来羞于出门的大姑娘和新媳妇。 还是为了省钱省布料,一开始的睡裤很短,类似现在的“七分裤”,俗称“吊八筋”。
其实,这“上街”也有一个过程。 最早是“上弄堂”。 住老式里弄,有一半事情要在弄堂里做的。 比如刷牙洗脸,淘米洗菜,晾衣晒被。 弄堂里从来不比街上更冷清,更何况还有许多“开门见街”的街面住家呢。
所以,一开始,大姑娘和新媳妇们只是穿着睡裤去倒倒痰盂马桶,收收晾在屋外的衣裳,不敢走得更远的。 后来看看也没什么议论,就又穿着睡裤去烟纸店买草纸肥皂香烟自来火,再后来又穿着睡裤去买盐打酱油,再后来买菜也穿了,甚至邻居串门也穿着睡裤登堂入室了——可以说,我是眼看着它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。 就这样,本来想文明些,结果弄得越来越不文明了。
但是直到1980年代末,这样的风景始终只在那些地方,从来没有风靡过全上海。 新式里弄、公寓大楼里的人们,好像始终不屑于跟这样的风,或者不敢。
而且,一开始只是二三十岁的妇女穿,男人不穿,上了年纪的,男女都不穿。 都人老色衰成那样了,还遮遮掩掩个屁。 后来渐渐发展到中年夫妇、老年夫妇都穿,兴许就是从年轻时穿过来的同一拨人吧。
再后来,老城区纷纷拆迁,很多人都搬入新公房,此风便真的蔓延开来。 现在,晚上不管在哪里的超市,你总能见到一个两个穿睡衣的主。 而且夏有夏装,冬有冬装,还有情侣装呢。 不但睡衣睡裤的面料变得高级了,有织锦缎的了,人也烫发纹眉,脚蹬高跟鞋,手拿名牌包,还抱着宠物呢。
我早就说过,这叫做“乍富难改旧家风”。 (参看拙文《乍富难改旧家风》http://bigpupmkins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3c098cdf5953f7d1!7821.entry) 有钱买不来档次。 “睡衣上超市”算什么,我还亲眼见过有人在某个清晨冷不丁地把奔驰560停在路旁,推开车门,穿着睡衣拖鞋下来就直奔路边的小摊,拿出钱来买两只“油墩子”呢。 不可以么?这是个人自由啊。
虽然我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自由,但我们对自由的理解却是最高级的: “老子想干啥干啥。” 殊不知,世界各国对自由的定义都是以不妨碍他人自由为前提的。
但事关教养,毕竟只能靠自觉,所以我也不看好志愿者的劝阻。 因为几乎可以肯定,这样做,必然收效甚微,至多也是事倍功半。
当然,嘲笑它更不会令它消失。 真要解决问题,大家的心态都先要好些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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